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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August 23, 2009

《那年夏天的時光》後記

花了三個晚上終於把故事完成,希望為最後一個暑假留個紀念。

從來很少解釋為何突然對某個題目感興趣,這次的故事也只是忽發奇想。

事緣上星期有幸到一座舊式屋院參觀,與那兒的住戶聊上半天,坐在他們的家中,那淡綠色的牆,生了鏽的鐵吊扇,木做的雙層床全都給我很深刻的印象。

拿著相機的我,那時候卻只用了腦袋去紀錄我的所見所聞。

在幾坐大樓前的空地小孩子們在玩耍,老伯伯在下棋,三五成群樂也融融。

原來,沒有了電腦與冷氣,我們的生活可以同樣快樂。

 

為了這個故事,做了一點點資料蒐集。曾經從朋友口中聽到一個患了糖尿病一型的小女孩的故事,聽著她哭著問媽媽為甚麼要幫她打針,然後母親還是忍著淚打下去。患病從來是件難過的事,特別是發生在小孩子的身上。

 

一直希望寫個簡單的故事,而我的用字也從來簡單,希望能帶給大家淡淡然的感動。

 

在這裡祝福那個小女孩與她的家人,能夠一起勇敢地面對生命。

 


《那年夏天的時光》

《那年夏天的時光》

 

還記得,那一年的夏天,熱得連每一下呼吸都能感受到空氣的溫度,耳畔只剩下惱人的蟬鳴。

陳一跟著社區中心的義工們一起到區內的屋邨為獨居長者收拾家居。

還未到達目的地她已經汗流浹背,看著長長的斜路她彷彿感到有點暈眩。

本來想趁著升大學的暑假做點有意義的事情開展她為人民服務的康莊大道,但此刻的陳一卻開始後悔了。

從未踏足舊式屋邨也從未做過家務的她,面對眼前的舊建築與積木般狹小的環境,她只感到束手無策。

 

陳一左手提著水桶右手拿著掃把,緊隨著其他人步上樓梯。

明明樓宇共有十多層,但電梯卻只停其中兩層,其他樓層的住客出入都要爬樓梯。

如果問此刻有甚麼讓陳一感到稱心如意,大概就只有通風一流的走廊與大堂,從每一層的樓梯望出去,都能看見屋邨前的空地。

在攝氏三十三度的炎熱天氣裡,站在這裡感受著一點點涼風是種不奢侈的享受。

陳一連續爬了四層樓梯,她停在五樓的走廊,看著空地那邊三五成群在下棋的老伯伯們與一群在踢毽子的小孩。

毽子已經是上世紀的產物了吧?陳一心想,她依稀記得,這個東西從她幼稚園時接觸過以後,在她往後的十多年人生完全沒有出現過了。

在那群小孩中,站著個跟她年紀相若的男孩,熟練地在那些孩子面前表演花式踢毽子,逗得他們哈哈大笑拍著手。

他的年齡應該是那些小孩的好幾倍吧?然而他們卻很融洽地笑作一團。

在這裡居住的,大多數都是上年紀的老人家,有些會幫兒女照顧孫兒,白天的時候,就只有老人和小孩。

也許是夏天的緣故吧,小孩子都放暑假,住在這裡的小孩經濟都不怎麼充裕,這些不用花費的娛樂,已經是最好的選擇。

 

陳一忽然醒過來,急忙提起腳步跟著大隊,生怕走丟了。

她跟著那些義工們,一家一家去拜訪那些需要幫助的老人家,有些人幫他們換電燈泡修理電器,有些如陳一般對電器一無所知的義工則簡單地幫他們清潔一下。

陳一把長長的頭髮束起,起勁地拭抹那扇撲滿厚厚灰塵的玻璃窗。

說真的,這種工作並不享受,但當她想到她小小的舉動能夠幫助別人,那怕只是一點點也好,她也想好好的努力。

 

陳一是家中的獨生女,從小到大在她的世界中分享與遷就這兩個詞語跟本不需要存在,她的家人朋友都喜歡暱稱她做陳一大小姐。

但她向來的志願都是為人民服務,所以,在她首次為自己選擇未來該如何走的時候,她就立志要做些能夠幫助別人的工作。

而大學的培訓未正式開始,陳一覺得她應該從義工做起。

 

從早上到下午,陳一挽著她的工具走訪了十多戶人家,她跟大隊來到了六樓十二室。

他們這個清潔小隊的隊長蘭姨走過去拍門,卻沒有人回應。

 

「奇怪呀,張伯應該住在這裡啊。」蘭姨翻看那些陳年的登記資料說。

 

陳一走過去,輕輕推開鐵閘內沒有鎖好的木門。

隔著鐵閘望過去,細小的起居室空空如也。

雖然陳設很簡單,裡面的家具擺設卻整整齊齊,油漆剝落的懷舊淡綠色牆,紅色的保溫水壺還有年曆牌,時光彷彿停留在上世紀。

 

「你們找我?」一把聲音從他們身後傳來。一個二十來歲滿頭大汗的青年看著他們問。

 

陳一認得他身上的紅色運動背心與灰色短褲,這個人是剛剛在空地跟小孩們踢毽子的人。

 

「張順潮伯伯不在嗎?」蘭姨問,一邊從頭到腳打量著這個年輕人。

雖然他跟張伯的樣子有一點點相像,但大概張伯不會忽然返老還童吧。

 

「他不在這裡住了,我是他孫子。」他看著清潔小隊的人好奇地問,「你們在幹甚麼?」

 

「我們在幫獨居老人清潔家居。」蘭姨說。

 

「可以加入你們嗎?」他想了想忽然說。

 

「求之不得。」蘭姨拍拍他的肩說,「我們的工作才剛剛開始,我最歡喜年輕人加入我們!」

 

他走過去陳一面前,接過她手中的工具。

「我幫你拿。」他輕鬆的挽起了載著各種清潔劑與抹布的桶子,走在前頭。

 

這個在舊式屋邨一個人住的奇怪年輕男孩,很熟練地幹起活來。

從換燈泡到抬桌椅,從抹窗到掃地,他都很賣力地幹著。

 

這樣的一個年輕人,沒有選擇跟朋友們去打球逛街,反而跟鄰居小孩玩作一團還加入了大家一起做免費勞工,實在叫陳一大惑不解。

 

「我是家中的二子,其他人都習慣叫我二少。」他簡單地說,卻意外地符合他單純的生活方式。

 

「我是陳一。」陳一說。

 

「陳一?很男孩子的名字。」張二少一邊抹窗一邊說。

 

「不是真的名字,只是大家對我的暱稱,這些年來叫著叫著就習慣了。」

 

「哦,像我一樣。」他揚起嘴角微笑說。

 

陳一本來想開口問他為甚麼不跟家人住在一起,反而自己一個跑到這裡來。但她想了想,畢竟只是第一天認識的人,這樣開口問人家的私事好像有點突兀。

往後的幾天,張二少都加入他們的清潔小隊,四出拍門幫鄰居們清潔。

他彷彿認識全座所有的居民,無論是八十歲的老婆婆或是五歲的小孩他都能跟他們相處融洽,甚至能認出那家那戶有些甚麼人。

蘭姨早就把她當做這裡的友誼大使,也把他當做清潔第四小隊的中堅份子。

 

經過了連日的相處,陳一對二少的了解終於多了一點。

她知道他是家中的二子,對上還有個哥哥,已經大學畢業。而他則還在讀書,還有兩年才大學畢業。

他腳上的黑紅色膠拖鞋是他的註冊商標,他常吹噓說復古就是潮流。

他的最大娛樂就是跟鄰居的小孩玩跳飛機踢毽子,閒來也喜歡挑戰一下附近下棋的老伯。

他對飲食有特別的喜好,每餐都會親自下廚,也許是因為大學就讀的科目是食物營養學,所以他煮的都是非常健康的菜式。

 

「將來要在纖體公司幫那些已經瘦得不能再瘦的女士們設計餐單嗎?」陳一有時候會這樣揶揄他說。

 

「才不!」二少用肯定的語氣說,「我不是這樣沒有大志的人。」

 

陳一從沒問他到底他的理想有多偉大,二少也從沒問她將來要如何服務人群。

他們坐在樓梯的欄杆上,一起看著外面一望無際的天空。

他們都知道,將來有天把理想實現,比現在侃侃而談更有意義。

 

有天,二少帶著陳一到附近的茶餐廳吃早餐,他看著櫥窗內的牛油蛋糕看得出神,卻只點了很簡單的火腿通粉。

 

「吃一件蛋糕不會嚴重破壞你的健康計畫吧。」陳一笑說。

 

「我只是想起了小時候母親很愛做牛油磅蛋糕,焗起來的那種香味很難忘記。」張二少回憶著說。

 

「叫伯母現在再做一個就好。」陳一說。

 

「她現在不做蛋糕了。」二少說,「就是無法再嚐到那種味道才特別懷念。」

 

那時候的陳一不明白,為甚麼這樣的小事情都值得這樣唏噓。

只是一件蛋糕而已,在要風得風的她眼中,完全不值一提。

 

然而,二少這個小小的願望卻在陳一心中扎了根,她決定在這個夏天結束之前,親手做個牛油磅蛋糕送給他紀念這個夏天。

 

清潔小隊完成了漫長的打掃除行動,大夥兒前往下一個目的地,卻遺下了陳一,留戀在這個老地方。

她習慣了每天起床就過來跟那些公公婆婆聊天下棋,有時候也會加入二少的玩樂小隊,跟附近的鄰居小孩玩波子棋與踢毽子。

二少拿起粉筆在地上畫了一個個跳飛機,就這樣兩個超齡兒童跟小孩們跳來跳去樂足一天。

 

日子慢慢過去,陳一反而開始了解二少留在這裡的原因。

沒有了物質的生活,有時候比富足更為快樂。

沒有了冷氣,陳一卻懂得享受走廊大堂前地偶爾掠過的微風;沒有電腦電視,她卻跟小孩們跳飛機玩豆袋玩個不亦樂乎。

 

年輕人隨著時間向前走,老人家的時間卻停留了。

時間緩緩過去,千篇一律的生活讓人不察覺時間的流逝,話題仍然停在子女與當年,當現在生活不再為生存,生活卻失去了它原有的步伐。

過了這個夏天,孩子們繼續上課,成年人仍舊上班,就只有他們生活依舊。

陳一聽著聽著他們說很多年前的事,那些製衣廠與牛仔褲,還有打住家工的馬姐,這些從前只在電視出現的話題,陳一今天終於能夠親身體驗。

 

有時候,陳一會走到二少家中,一起並肩坐著一句話也不說過一個下午。

剝落的天花,古雅的吊扇還有淡綠色的牆,帶著陳一的思緒回到上個世紀。

 

「小時候爺爺常帶我坐電車,從北角坐到石塘嘴,然後沿著海旁慢慢走回來。」二少看著牆上的年曆說,「爺爺說,這個年份牌對他沒有意義,就只有看著我慢慢長大,才感覺到時間的確在走。」

 

「你爺爺肯定很疼愛你。」陳一說。

 

「他看著我長高,我看著他變老。」二少用輕鬆的口吻回憶著說,「如果可以的話我不想長大。」

 

「不可能吧,人的眼睛長在前面就是要我們向前走。」陳一肯定地說,「長大的過程中,一定會慢慢找到他的意義。」

 

二少沒有說話,反而帶陳一到樓梯轉角的那面灰泥牆。

 

「小時候我把願望寫在上面,然後全都實現了。」二少說。

 

灰牆上有幾行很稚氣的願望,包括要長高三十厘米,運動會拿到金牌和開生日會等等。

那些孩子氣的字體已經蒙上灰塵,只能依稀猜到它的意思。

 

「你小時候的願望很孩子氣!」陳一笑說。

 

「年紀小的時候能有多偉大的願望。」二少說。

 

陳一說,「從我很小很小的時候我就立志,長大後我要為人民服務。」

 

二少彎下身拾起一塊天花板掉下來的混凝土塊遞給她,「寫下來吧,一定會實現。」

 

陳一在那些稚氣的願望下寫上她的人生目標,二少也跟著更新了他的願望牆,現在的他只希望能夠快樂健康走向未來。

 

回到家裡,陳一翻出了初中時的家政課本,跟著裡面的牛油蛋糕食譜努力做出一個像樣的蛋糕。

然而,沒有半點入廚天份的陳一,只烤出了半焦不熟的半成品。

 

然後,她尋遍了每家西餅店,從聖安娜到美心,從茶餐廳到街頭的麵包店,嚐了不下十件不同味道的牛油蛋糕。

然後,經過了個多星期的努力,一個像樣的牛油蛋糕終於完成。

 

陳一大清早興奮地捧著蛋糕跑去找二少,希望他能夠嚐到他渴望已久的味道。

二少依舊坐在樓梯的扶手看著空地正在下棋的老人家與玩耍的小孩。

 

陳一熟練地坐上去欄杆,把蛋糕遞給他。

二少打開盒子,熟悉的味道撲鼻而來。

 

「別太感動。」陳一嘻嘻笑著說。

 

二少沒有說話,在那一瞬間,他的眼前彷彿泛起了一層霧氣。

「謝謝。」過了良久,二少才默默地說。

 

「快點嚐嚐看。」陳一說。

 

「我回去再嚐。」二少從樓梯扶手跳下來,回頭跟她說,「我們下去跟他們玩模型飛機好嗎?昨晚剛找到小時候爺爺送我的飛機。」

 

陳一點點頭,像往常一樣跟著他後面。

雖然他像平日那樣跟小孩們玩得笑作一團,但她總覺得他有點不對勁,卻說不出因由。

 

「陳一!快過來幫忙!奴隸獸被鹹蛋超人和迪加超人圍攻!」二少被孩子們簇擁著倒在地上。

在陽光下他們的笑臉與笑聲燦爛得讓人目眩。

 

「我過來幫超人們收拾壞蛋!」陳一笑著加入戰團。

 

生活依舊,但每天仍舊精彩。

然後,直到某天,陳一發現她的蛋糕近乎原好無缺地放在二少家的冰箱內。

她按捺住好奇心,看著正在背對著收拾舊報紙給對面黃婆婆的二少,他還是像往常一樣開朗。

 

就是裝得像往常一樣才讓人覺得不尋常,二少對著空氣發呆的時間比以前更多。

每當二少發現陳一怔怔地望著發呆的他的時候,他總會說說笑揶揄她一番。

 

陳一知道,一定有些甚麼發生了。

然後,有天當她過來找張二少到樓下茶餐廳吃早餐的時候,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等我把舊報紙拿給黃婆婆再一起下樓吧。」二少說。

 

他帶著陳一走過去相鄰的單位,在門外喚了很久都沒有人來應門。

二少忽然想起,一直以來黃婆婆的健康狀況都不好,可能是發生了甚麼意外也說不定。

陳一熟練地伸手進鐵閘輕而易舉地把它打開,果然,黃婆婆瑟縮在床上,按著胸口冒冷汗。

 

「不會是心臟病發吧?」陳一驚慌地說,「我打電話叫救護車。」

 

「醫院離這裡不遠,我背她去會比較快!」二少走過去,把婆婆背在背上連忙下樓。

陳一跟在後面扶著她,一起跑到醫院去。

 

二少喘著氣把黃婆婆交給急症室的護士們,他們站在門口目送黃婆婆送進去急救。

 

「希望她一切平安。」陳一站在原地說。

 

二少沒有說話,臉色比平日更蒼白。

忽然,他倒在地上,額角冒出斗大的汗珠。

 

「張二少!」陳一眼睛都睜大了,跪下來拍他的肩,他卻半點反應也沒有。

同一天面對兩個倒下來的人,就連身為未來護士的她都感到束手無策。

 

結果,二少一同被送進急症室。

陳一站在病床旁邊,手足無措地看著醫生護士忙碌地幫他量血壓和血糖。

 

「他的血糖只有二點五。」護士轉過頭來問陳一,「你是他的朋友嗎?他平常有沒有甚麼病痛?」

 

「我不知道。」陳一慌忙後退了一步,生怕妨礙了他們。

 

「先給他一包葡萄糖水,然後每半小時量一次血糖。」醫生一邊幫他打點滴一邊說。

 

過了半個小時,二少終於醒過來。

陳一坐在病床旁邊,看見他終於醒過來,眼淚忽然就缺堤了。

 

「婆婆還好吧?」二少用微弱的聲音問。

 

「她沒事了,已經送上病房了。」陳一哽咽著說,「倒是你,差點把我嚇死了。」

 

「傻瓜,別哭,我不是醒過來了嗎?」二少笑著說,伸出手擦去她臉上的淚。

 

 

「張先生,現在有好一點嗎?」護士走過來對二少說。

 

「好多了,只是右手剛剛扭到了。」二少說。

 

「剛剛照了X光發現你的右手有點骨折,待會兒要打石膏固定它。」護士繼續說,「張先生,根據醫院紀錄你是糖尿病一型的患者吧,早上打了胰島素之後有記得進食嗎?」

 

「對不起,今天忘記了,下次我會好好記住。」二少賠笑說。

 

「記住每次打完針都要吃東西,不然血糖降低又會暈倒了。」護士說,「這些年來你的病情都控制得很好啊,繼續堅持下去好嗎?等一會打完石膏就可以出院了。」

 

 

陳一扶著他,在回家的路上她都不發一言。

 

二少終於忍不住打破沉默,「說說話吧。」

 

「為甚麼不告訴我。」陳一悲傷地說。

 

「也不是甚麼大問題吧。還記得七歲那一年,我酮酸中毒進了醫院,發現我有遺傳性的糖尿病一型,從那天開始,我的生命失去了許多許多。」二少用輕鬆的口吻說,「那時候我哭著問媽媽為什麼要戳我的指尖為甚麼天天都要打針,然後,她沒有回答,哭著把針刺進我的肚皮上。」

 

原來,從那天開始,母親不再做牛油蛋糕。

一型糖尿病只能靠針藥控制,從小開始就要習慣天天驗血糖打針。

然後他漸漸長大,他每天照三餐幫自己打針,飲食比健康更健康,少油少糖,戒掉了最喜歡的零食。

所以,他看著她親手做的牛油蛋糕,就算不能吃,也捨不得丟掉,只能放進冰箱。

 

「如果你想幫我,我想到有件事你可以做得到。」二少苦笑說。

 

回到二少的家,他打開冰箱,拿出一個白色的盒子,裡面放著幾個小小的玻璃瓶子和一堆很幼的針筒。

陳一看見就明白,二少的右手打了石膏,打針的任務落在她身上。

 

陳一戰戰兢兢地拿起針筒,從藥瓶中抽出小量藥水,小心翼翼地彈走裡面的氣泡。

 

「別怕,一點也不難。」二少安慰她說,輕輕拉起上衣,「你捏起最多脂肪的部分刺進去就可以了。」

陳一看著他腹部密密麻麻的針孔,只感到無從入手。

本來就很眼淺的她,感覺眼淚快要決堤。

 

「你就幻想你現在幫一件豬腩肉打肉毒桿菌好了。」二少開玩笑說。

 

陳一鼓起勇氣,迅速把針刺進去然後抽出。

然後,沒由來的哭起來了。

 

二少沒有說話,只是伸出左手,拍拍她的頭安慰她。

 

她哭,並不是因為害怕打針,而是她覺得心痛極了。

這條路對與他們一家人來說一定很難才走過來。

 

晚上,空地前的下棋伯伯們與小孩都歸家去了。

家家戶戶泛起了橙黃色的燈光,密密麻麻的照亮了寂靜的夜。

 

陳一與二少坐在天台的欄杆俯瞰附近一片舊樓宇的燈光。

 

「這個暑假快要結束了。」二少說。

 

「你還有兩年就畢業,但我還有四年才畢業。」陳一說。

 

「四年時間不長呀,眨眼間就會過去。」二少凝望著遠處虛空的一點,「看誰先做到牆上的願望。」

 

 

「原來已經十一時多了。」陳一看著手錶說。

 

「我們都應該回家去了。」二少說,「要不要送你回去?」

 

「目送就好。」陳一說,「在這裡就好。」

 

「好,我坐在這裡目送你。」二少說。

 

陳一下樓,她永遠不會忘記這年的夏天她在這八層樓梯走上走落的日子。

她在空地前回頭,向著天台的二少揮手。

 

那時候,二少說大家都應該回家去了,然而,直到第二天陳一再次回去的時候她才明白這句話的意義。

短短一晚時間,這裡已經人去樓空。

 

陳一方才明白,他已經回家了。

空地上的小孩依舊在玩耍,卻已經看不見張二少的身影。

 

陳一跑到那天的願望牆,在她熟悉的字句下,有二少最後加上去的一句。

 

「再見。」

 

就這樣,無聲無息的。

陳一伸出手,想擦走這兩個冷冰冰的詞語,它們卻是如此深刻的如烙印在牆上一樣。

 

她拾起地上的石塊,努力地在牆上寫下她最後的願望。

「但願將來我們有一起面對人生的勇氣。」

 

面對著自己從前宏大的願望,陳一方才發現自己多麼渺小。

如果她能夠再勇敢一點,那麼,他就會願意相信她有跟他面對往後人生的勇氣吧。

 

然後,這個夏季隨著大學新生活來臨慢慢走向尾聲。

陳一開始了她的護理學生涯,真真正正當個護士為人民服務。

 

在陳一還未開始她的學習與實習以前,她就已經打過她人生的第一支針。

她大概不會忘記,這個在她人生中的第一個病人。

往後,每當她在病房熟練地用針筒抽取胰島素幫病人注射,她都會想起張二少。然後,她會想起那年的夏天,那段彷彿歲月倒流的時光。

 

四年慢慢過去,大學畢業後,陳一到了公立醫院工作。

她為人民服務的這條路正式展開,陳一不再是陳一大小姐,往後,老老少少的病人就是她的終生服務對象。

如果可以的話,她也很想知道,那年的小男孩,像她一樣開始了充滿挑戰與意義的人生了嗎?

 

陳一的第一個工作病房是兒科。

 

「陳逸詩?」病房經理向著她走過去。

 

陳一點點頭,「我就是。」

 

「歡迎你加入我們兒科的大家庭。」

經理領著她到處參觀,「這裡有很多不同類型的病人,有些輕微如肚瀉發熱,也有些是遺傳病之類

 

陳一留意到窗邊有四個小孩坐在矮凳子上圍著一個穿著白袍的人正在留心聽講,那個人捧著一本很大的剪貼本,上面畫滿了很多不同種類的食物。

 

「他們是……」陳一呆呆地看著他們。

 

「那些小孩都是遺傳性糖尿病一型的患者,在你從前的實習中應該比較少接觸到吧?雖然佔的人口比例不多,但這個病會跟著他們一輩子。」病房經理循著陳一的視線方向看著他們說,

「他是醫院的營養師,有時候我們接到這些病童就會請他過來教導孩子與父母應該如何調節飲食,他好像也特別喜歡小孩,每次都會準備很色彩繽紛的教材很細心地指導他們。」

 

「他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呢。」陳一旁邊的護士說。

 

陳一沒有說話,眼淚在眼眶打轉,眼睛濕潤了,她卻輕輕咬著嘴唇把淚忍住了。

這天,陳一不再是大小姐,二少也不再是那個踢著膠拖鞋的屋邨男孩。

 

那個營養師跟小孩們笑作一團,本來是很悲傷的事,在此刻也彷彿變得輕鬆多了。人生其實有很多沉重的事情,可以用歡笑來面對。

他應該是那個最懂他們的人,因為同樣的道路,他也是這樣走過來了。

 

「要介紹你們認識嗎?」病房經理看著出了神的陳一問。

 

「不用了。」陳一用尾指拭走眼角的淚光說,「來日方長。」

 

那個營養師從小孩堆中轉過頭來,看見了陳一。

他呆了呆,然後緩緩地揚起嘴角微笑了,在那一瞬間,這些年來的疑問全都解開了。

 

這個夏天,仍然是熱得空氣都瀰漫著熱度,依然是惱人的蟬鳴。

然後,時光彷彿再次倒流,回到四年前的夏天。

 

他們都沒有說話,那年二少寫在牆上的那句再見,終於緊隨著上面的願望實現了。

不是永別,而是再次相見。

陳一並沒有忘記當天她接著寫的話,她不知道最後二少有沒有回去看,但她知道,此時此刻,她已經有足夠信心與能力陪他走下去。

 

她永遠不會忘記那個夏天,然而她也知道,這個即將來臨的夏天,應該會更難忘。

 

 


Thursday, July 09,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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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July 07,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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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來回回,希望明天有好天氣

再一次出走澳門

 

你再沒有殷王子與二少,路還是得走下去

就算自己走,仍然有再見二丁目陪你

 

希望下一個旅程是好天氣


Thursday, June 25, 2009

《只是因為寂寞》上

 

 

如果感動能觸動心靈,那麼,寂寞也可以成就愛情嗎?

 

***

在中七的最後一天,方詠悠與張柏桐一起散步回家。

那是謝師宴結束後的晚上,那段不算長也不算短的路程,在夜裡顯得特別漫長。

 

七年同窗,已經數不清這是第幾次這樣肩並肩走路回家。

但這次,可能是最後一次了。

 

方詠悠忽然想起她跟她的學長,在他進了大學的這一年,一直在拖拖拉拉不清不楚的曖昧中徘徊。

那些說不清也算不上的感情思緒,也應該隨著中七畢業一起完結了。

方詠悠低頭看著鞋尖,方才發現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穿高跟鞋,忽然笑了。

 

「笑甚麼?」張柏桐回過頭來看著她問。

 

「忽然想起這是第一次穿高跟鞋。」詠悠回想著說,「這樣七年就過去了。」

 

「嗯。」

 

「張小桐,我在想如果我們可以晚點認識,現在也許會有些甚麼吧。」詠悠笑著說。

張小桐與方小悠是他們互相稱呼的獨特外號。

他們從來都是最好的朋友,漠視其他人的閒言閒語,每天都黏在一起。

如果,他們晚點認識,跳過了友誼的部分,也許現在真的比朋友更多吧。

 

「想到今天以後就不能天天像以前一樣就覺得有點寂寞。」張柏桐說。

 

「對啊,一個人的午餐有點寂寞。」小悠說。

 

「我的IPOD也不用這樣勤快更新歌曲。」柏桐接著說。

 

接著,是一片沉默。

小悠想說點甚麼,話卻都哽在喉嚨,無法張開嘴巴。

 

走著走著,他們的手相碰了一下。

柏桐自然地挽起小悠的手,繼續向前走。

 

這樣微妙的氣氛,小悠並沒有打算破壞。

也許是二人早就預料到的,只是誰都在等誰走前一步。

 

也許只是因為一時感覺寂寞才決定在一起,所以,一切也來得淡淡然。

沒有激烈的火花,也沒有無謂的爭吵,就像以前一樣,只是一切都變得更加理所當然。

 

在晴天的時候,一起找個未去過的地方,當是小型旅行拍照遊玩。

在陰天的時候到海灘,坐在粗糙的沙粒上看著海浪分享同一首歌,然後明正言順地靠在對方的肩上。然後,晚上到海邊的餐廳晚餐,一起看著對岸的燈火。

 

那是種很平淡的幸福。

 

每次跟柏桐在一起,小悠總是感到淡淡然的感動。

他是個很溫柔的人,說話總是緩緩的,語調很獨特。

每次拍到好的照片,他都走過去小悠身邊與她分享。就連感受著他指尖的溫度,她也覺得是種很微小的感動。

 

有一次,他們肩並肩地坐在西環的海旁,像往常一樣分享同一首歌,小悠忽然問。

 

「如果有一天,我們不再在一起了,你想我們會怎樣?

 

「應該沒有甚麼分別吧。」柏桐想了不想就回答。

 

「那麼我們為甚麼要在一起?

 

柏桐的眼神投向對岸虛空的一點,「思想與時間能被誰占據著,是件很幸福的事吧。」

 

小悠沒有回答,靜靜地閉上眼睛靠在他的肩上。

有時候,她的確很害怕一個人。

 

這一年的冬天,柏桐到德國當交換生兩星期。

出發前幾天,小悠在柏桐家幫他收拾行李。

 

小悠專心地摺好一件又一件的襯衣,把他們放在行李箱中。

柏桐走過去坐在她身旁,把平日帶在身上的IPOD放在她手中,然後把她的手緊緊合上。

 

「這樣我走了你都不會寂寞。」柏桐說。

 

「它又怎能代替你。」小悠像往常一樣開玩笑地推了他一下,「我還是比較喜歡真人。」

 

「把手機給我。」柏桐說。

 

小悠把手機遞給他,柏桐開啟了錄音機,唱了一首他們都很喜歡的歌。

那是劉若英的《後來》。

後來,我們總算學會了如何去愛。

後來,終於在眼淚中明白,有些人,一旦錯過就不再。

 

小悠很想跟他說,她最喜歡他這把磁性而溫柔的聲音。

但不知怎地,聽起來總是讓人感覺悲傷。

如果每個人都有不能對情人宣之於口的過去,大概小悠和柏桐都有著各自的故事。

 

「自己一個也要好好生活。」柏桐揉揉她的頭髮說。

 

「你也是。」小悠握著電話說。

 

這是八年來他們第一次分開那麼遠。

柏桐離開了的第一晚,小悠約了一班舊同學晚飯。

晚上回家打開電腦,小悠的晚上是他的下午,聊了一會他就出外晚餐了。

 

然後,小悠坐在客廳對著電視呆坐。

只要靜下來,那些無謂的思緒就湧進腦海。

小悠沉默地握著手機,坐在窗邊發呆。一直習慣了兩個人,忽然只剩下自己一個,有點不知所措。

 

突然,手機鈴聲劃破了寧靜的夜,但上面顯示的來電號碼,卻不是小悠所期待的。

 

柏桐抵達德國,把行李放好在大學的宿舍後,沒有跟隨同行的同學到市區逛逛,反而獨自一人掛著照相機在校園四處看看。

也許遊學只是個藉口,柏桐一直都想找個機會一個人好好思考。

雖然一個人逃跑的方式有點狡猾,但離不開一個人的想法,比不能愛上更悲哀。

 

古色古香的歐陸式建築學院,予人一種很莊嚴的感覺。

柏桐定神地站在紅磚教學大樓前,身後卻傳來快門的聲音。他本能反應地轉過頭去,看見一個華人女孩拿著很迷你的照相機拍他。

 

柏桐沒有說話,別轉過臉繼續欣賞剛剛目光停駐的風景。

 

「你果然如傳聞中那樣冷酷啊。」那個女孩首先發言。

 

「我們認識嗎?」柏桐轉過頭去問她,腦海卻對她這張臉沒有半點印象。

眼前這個女孩個子小小,戴著一頂黑色的冷帽,留著一頭捲曲的長啡髮。她有一雙異於常人的大眼睛,正在怔怔地看著他。

 

「我是你小一年的學妹。」小涵睜著閃亮的眼眸說。

 

柏桐歪著頭不知道該給她甚麼反應,除了小悠以外他的確很少跟其他女生交往,眼前的女孩對他來說,就如外星人一樣。

這個小女孩,從香港追著他跑到德國去,參加跟自己毫無關係的二年級交流團,為的就只是看他一眼而已。

很久很久以前,小涵在大學校園遇上拿著相機對著外面的扶桑花按下快門,然後放下相機對著風景沉思的柏桐,那小小的一幕,一直深深刻在小涵的腦海。從次,她就記住了他,每次在校園遇上,她都會定神地站得遠遠的看著他。一路從別人口中聽到他的事,就默默記下了,就算沒有說過話卻好像知道他很多很多。

小涵說,她很想知道那時候他是怎樣的心情,去看著快要凋落的扶桑花。然後,想著想著,漸漸就忘了其他事,一時衝動跟過來了。

 

柏桐從來沒有感受過她這種感覺,他活在一個沒有感情起伏的世界,幸福悲傷,從來都是淡淡的。

他走上前,脫下自己的灰色圍巾,圍在小涵的脖子上。

 

「我們一起跟大隊去吃晚餐吧。」柏桐溫柔地說。

 

 

小悠呆呆地掛掉了電話。

那時她曾經期盼的聲音,如今卻無限陌生。

如果可以,她寧願從來沒有接聽過這個電話,那麼,她就不用在這樣的夜裡,徬徨地呆坐。

 

小悠忽然想起了柏桐,連忙照著他給她的宿舍電話號碼撥過去。

 

「你那裡應該凌晨時分了吧。」柏桐溫柔地問,「你還沒睡?你的聲音聽起來很沙啞,最近都沒有好好休息吧。」

 

「可能是感冒了。」小悠緩緩地說,「突然好想聽聽你的聲音。」

 

「傻瓜。」柏桐低聲地說。

 

「突然好想你。」小悠說,「是有點寂寞吧」

 

「你早點睡吧,你明天一早我打給你。」柏桐說。

 

掛線以後,小悠還是握著手機不放。

她按下柏桐錄好的歌,聽了一遍又一遍,卻還是洗不掉腦海中的聲音。

 

「我好想你……」學長的聲音在她的腦海中迴響,「我跟她分開了,這一年來我根本忘不了你,自從你跟他在一起之後,我不停說服自己要忘記你。」

他的聲音像是喝醉了,迷迷糊糊地說了幾句就掛線了。

無法宣之於口的話,只可以藉著酒精在空氣中揮發。

 

那時候,她是親手把他們之間的一切埋葬的人。

未發生卻已經死掉的愛情,再對著屍體問死因,恐怕有點多餘吧。所以,小悠選擇沉默,不再去問也不再去等。那些等不到的人,應該不必等了。

 

一年過去了,那些回憶已經慢慢退化了。

 

縱然那些回憶卻已經變得模糊,但曾經為那個人心跳加速臉紅耳赤的感覺,卻記憶猶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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