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感動能觸動心靈,那麼,寂寞也可以成就愛情嗎? *** 在中七的最後一天,方詠悠與張柏桐一起散步回家。 那是謝師宴結束後的晚上,那段不算長也不算短的路程,在夜裡顯得特別漫長。 七年同窗,已經數不清這是第幾次這樣肩並肩走路回家。 但這次,可能是最後一次了。 方詠悠忽然想起她跟她的學長,在他進了大學的這一年,一直在拖拖拉拉不清不楚的曖昧中徘徊。 那些說不清也算不上的感情思緒,也應該隨著中七畢業一起完結了。 方詠悠低頭看著鞋尖,方才發現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穿高跟鞋,忽然笑了。 「笑甚麼?」張柏桐回過頭來看著她問。 「忽然想起這是第一次穿高跟鞋。」詠悠回想著說,「這樣七年就過去了。」 「嗯。」 「張小桐,我在想如果我們可以晚點認識,現在也許會有些甚麼吧。」詠悠笑著說。 張小桐與方小悠是他們互相稱呼的獨特外號。 他們從來都是最好的朋友,漠視其他人的閒言閒語,每天都黏在一起。 如果,他們晚點認識,跳過了友誼的部分,也許現在真的比朋友更多吧。 「想到今天以後就不能天天像以前一樣就覺得有點寂寞。」張柏桐說。 「對啊,一個人的午餐有點寂寞。」小悠說。 「我的IPOD也不用這樣勤快更新歌曲。」柏桐接著說。 接著,是一片沉默。 小悠想說點甚麼,話卻都哽在喉嚨,無法張開嘴巴。 走著走著,他們的手相碰了一下。 柏桐自然地挽起小悠的手,繼續向前走。 這樣微妙的氣氛,小悠並沒有打算破壞。 也許是二人早就預料到的,只是誰都在等誰走前一步。 也許只是因為一時感覺寂寞才決定在一起,所以,一切也來得淡淡然。 沒有激烈的火花,也沒有無謂的爭吵,就像以前一樣,只是一切都變得更加理所當然。 在晴天的時候,一起找個未去過的地方,當是小型旅行拍照遊玩。 在陰天的時候到海灘,坐在粗糙的沙粒上看著海浪分享同一首歌,然後明正言順地靠在對方的肩上。然後,晚上到海邊的餐廳晚餐,一起看著對岸的燈火。 那是種很平淡的幸福。 每次跟柏桐在一起,小悠總是感到淡淡然的感動。 他是個很溫柔的人,說話總是緩緩的,語調很獨特。 每次拍到好的照片,他都走過去小悠身邊與她分享。就連感受著他指尖的溫度,她也覺得是種很微小的感動。 有一次,他們肩並肩地坐在西環的海旁,像往常一樣分享同一首歌,小悠忽然問。 「如果有一天,我們不再在一起了,你想我們會怎樣?」 「應該沒有甚麼分別吧。」柏桐想了不想就回答。 「那麼我們為甚麼要在一起?」 柏桐的眼神投向對岸虛空的一點,「思想與時間能被誰占據著,是件很幸福的事吧。」 小悠沒有回答,靜靜地閉上眼睛靠在他的肩上。 有時候,她的確很害怕一個人。 這一年的冬天,柏桐到德國當交換生兩星期。 出發前幾天,小悠在柏桐家幫他收拾行李。 小悠專心地摺好一件又一件的襯衣,把他們放在行李箱中。 柏桐走過去坐在她身旁,把平日帶在身上的IPOD放在她手中,然後把她的手緊緊合上。 「這樣我走了你都不會寂寞。」柏桐說。 「它又怎能代替你。」小悠像往常一樣開玩笑地推了他一下,「我還是比較喜歡真人。」 「把手機給我。」柏桐說。 小悠把手機遞給他,柏桐開啟了錄音機,唱了一首他們都很喜歡的歌。 那是劉若英的《後來》。 後來,我們總算學會了如何去愛。 後來,終於在眼淚中明白,有些人,一旦錯過就不再。 小悠很想跟他說,她最喜歡他這把磁性而溫柔的聲音。 但不知怎地,聽起來總是讓人感覺悲傷。 如果每個人都有不能對情人宣之於口的過去,大概小悠和柏桐都有著各自的故事。 「自己一個也要好好生活。」柏桐揉揉她的頭髮說。 「你也是。」小悠握著電話說。 這是八年來他們第一次分開那麼遠。 柏桐離開了的第一晚,小悠約了一班舊同學晚飯。 晚上回家打開電腦,小悠的晚上是他的下午,聊了一會他就出外晚餐了。 然後,小悠坐在客廳對著電視呆坐。 只要靜下來,那些無謂的思緒就湧進腦海。 小悠沉默地握著手機,坐在窗邊發呆。一直習慣了兩個人,忽然只剩下自己一個,有點不知所措。 突然,手機鈴聲劃破了寧靜的夜,但上面顯示的來電號碼,卻不是小悠所期待的。 柏桐抵達德國,把行李放好在大學的宿舍後,沒有跟隨同行的同學到市區逛逛,反而獨自一人掛著照相機在校園四處看看。 也許遊學只是個藉口,柏桐一直都想找個機會一個人好好思考。 雖然一個人逃跑的方式有點狡猾,但離不開一個人的想法,比不能愛上更悲哀。 古色古香的歐陸式建築學院,予人一種很莊嚴的感覺。 柏桐定神地站在紅磚教學大樓前,身後卻傳來快門的聲音。他本能反應地轉過頭去,看見一個華人女孩拿著很迷你的照相機拍他。 柏桐沒有說話,別轉過臉繼續欣賞剛剛目光停駐的風景。 「你果然如傳聞中那樣冷酷啊。」那個女孩首先發言。 「我們認識嗎?」柏桐轉過頭去問她,腦海卻對她這張臉沒有半點印象。 眼前這個女孩個子小小,戴著一頂黑色的冷帽,留著一頭捲曲的長啡髮。她有一雙異於常人的大眼睛,正在怔怔地看著他。 「我是你小一年的學妹。」小涵睜著閃亮的眼眸說。 柏桐歪著頭不知道該給她甚麼反應,除了小悠以外他的確很少跟其他女生交往,眼前的女孩對他來說,就如外星人一樣。 這個小女孩,從香港追著他跑到德國去,參加跟自己毫無關係的二年級交流團,為的就只是看他一眼而已。 很久很久以前,小涵在大學校園遇上拿著相機對著外面的扶桑花按下快門,然後放下相機對著風景沉思的柏桐,那小小的一幕,一直深深刻在小涵的腦海。從次,她就記住了他,每次在校園遇上,她都會定神地站得遠遠的看著他。一路從別人口中聽到他的事,就默默記下了,就算沒有說過話卻好像知道他很多很多。 小涵說,她很想知道那時候他是怎樣的心情,去看著快要凋落的扶桑花。然後,想著想著,漸漸就忘了其他事,一時衝動跟過來了。 柏桐從來沒有感受過她這種感覺,他活在一個沒有感情起伏的世界,幸福悲傷,從來都是淡淡的。 他走上前,脫下自己的灰色圍巾,圍在小涵的脖子上。 「我們一起跟大隊去吃晚餐吧。」柏桐溫柔地說。 小悠呆呆地掛掉了電話。 那時她曾經期盼的聲音,如今卻無限陌生。 如果可以,她寧願從來沒有接聽過這個電話,那麼,她就不用在這樣的夜裡,徬徨地呆坐。 小悠忽然想起了柏桐,連忙照著他給她的宿舍電話號碼撥過去。 「你那裡應該凌晨時分了吧。」柏桐溫柔地問,「你還沒睡?你的聲音聽起來很沙啞,最近都沒有好好休息吧。」 「可能是感冒了。」小悠緩緩地說,「突然好想聽聽你的聲音。」 「傻瓜。」柏桐低聲地說。 「突然好想你。」小悠說,「是有點寂寞吧」 「你早點睡吧,你明天一早我打給你。」柏桐說。 掛線以後,小悠還是握著手機不放。 她按下柏桐錄好的歌,聽了一遍又一遍,卻還是洗不掉腦海中的聲音。 「我好想你……」學長的聲音在她的腦海中迴響,「我跟她分開了,這一年來我根本忘不了你,自從你跟他在一起之後,我不停說服自己要忘記你。」 他的聲音像是喝醉了,迷迷糊糊地說了幾句就掛線了。 無法宣之於口的話,只可以藉著酒精在空氣中揮發。 那時候,她是親手把他們之間的一切埋葬的人。 未發生卻已經死掉的愛情,再對著屍體問死因,恐怕有點多餘吧。所以,小悠選擇沉默,不再去問也不再去等。那些等不到的人,應該不必等了。 一年過去了,那些回憶已經慢慢退化了。 縱然那些回憶卻已經變得模糊,但曾經為那個人心跳加速臉紅耳赤的感覺,卻記憶猶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