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天》 還記得,我遇上她的那個晚上,正下著毛毛細雨。 那是五月初的晚上,剛剛步入夏天,空氣中瀰漫著和暖的氣息。 她站在對岸,撐著淡黃色的雨傘,朝我看過來。 「張卓希!」她突如其來地向著相隔了一條馬路的我說。 我看著眼前這個全然陌生的女子,動作有點笨拙地指了指自己,「你在叫我嗎?」 「對啊!就是你。」她停了下來,看著我說。 在我還未來得及思考我到底在何時何地見過這個女孩子的時候,她就已經越過了馬路站在我跟前。 眼前的馬路仍是川流不息的車龍,在這樣朦朧的夜裡,變成了一道道耀眼璀璨的光。 我在腦海中努力地搜索著她的樣子,卻完全沒有絲毫頭緒。 「你大概忘了我吧。」那個女孩說,「我是林心!我是你的大學同學啊!」 「在這裡遇上真有點突然…」我尷尬地陪笑說,說真的,我對於眼前的女孩毫無印象可言。 可能是大學時期的我正在努力揮霍青春,差不多把全部的堂都走掉了吧,對於班上的同學我也只認識寥寥數個。 不過,說實在的,能被眼前這位氣質型的美女舊同學認出來,也是我的榮幸。 但我怎樣還是想不起,班上曾經有過這樣長直髮由上至下也只有黑色的女同學。 「難得遇上,不如去喝一杯吧。」阿心聳一聳肩說。 「好啊,我也剛下班,回家也是自己一人看電視滿無聊的。」我爽快地答應了。 「其實畢業後這幾年我去了美國工作,香港的路我不太熟。」阿心說,「有什麼好的地方介紹嗎?」 「我家附近有間酒吧滿不錯的,就在這裡不遠處。」我說。 「那就拜託你帶路了。」阿心微笑說。 現在回想起來,阿心笑的時候,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她的嘴唇薄薄的,微笑時的樣子很像現在時興的某款大眼娃娃。 我帶著她來到我家樓下開的酒吧,她放下肩上的手袋,下意識地揉揉痠痛的脖子。 現在的女孩子都喜歡帶著這樣的一個大袋外出嗎?我有時甚至懷疑,女孩子出門前都會像去旅行般把桌子上的東西通通掃進手袋帶出去。 「我們很久沒見了吧。」我說,「畢業到現在都快要三年了。」 「對啊,好想念那時候一班同學坐在演講廳一起上課的日子。」阿心說,「記得那個教會計的梁教授嗎?前陣子我在英國遇上他,本來頭髮就不多現在頭頂光滑得像鏡子!好好笑啊……」 「啊!我記得他,幸好他都跟著往年的考試題目出,不然我這科一定當掉了。」我想起了大學二年級的那段時光,雖然已經有點模糊,但還是窩心。 回憶像門縫透出的陽光,當你上前打開門,想窺探更多,刺眼的陽光卻叫人目眩。 在那片白色閃耀的光芒中,看見了朦朧卻閃閃發光的過去。 一切快樂的悲傷的,都變成了淡然溫暖的光。 阿心一邊聽我說著,一邊呷著酒保調教的雞尾酒想得出神。 看著她溫柔天使的模樣,完全想像不到她會說出各式各樣毒舌卻有趣的話,淡淡的一句話都饒有深意。 跟阿心說話是很輕鬆的事情,天南地北的話題她總是有話可以接下去。 說著喝著已經是十一時多,阿心的臉已經泛紅了。 「我送你回去吧,你明天要上班對吧。」我說。 阿心突然倒在桌上,分明是喝掛了。 「你要告訴我地址我才能送你回去呀。」我輕輕地推她說。 「沒有……被人趕出來了。」阿心神智不清地回答。 「那…要送你去酒店之類的嗎?」 「我的護照錢包行李……通通都掉了。」阿心倒在沙發上說。 「你是說真的嗎?」我靠過去問,但她已經睡著了。任我怎樣叫她,她都沒有反應。 一場同學,總不能把她丟在這裡吧?看來今天晚上我只好睡地板了。 我背著她緩慢地一步步走上斜路,平日五分鐘就走完的路此刻變得很漫長,個子小小看起來滿纖弱的她背起來一點也不輕。 「你睡著了嗎?」我輕聲問。 她並沒有說話,似有若無地嗯了一聲。 回家以後,我把自己的床讓了給她,自己則在客廳睡沙發。 如果今天晚上不是遇上了她,或許我根本不會重新想起大學時期的那個自己。 大學那三年,我遇上了最要好的朋友,遇上了曾經很愛很愛的女孩。 那時候的我是個年少輕狂的小伙子,以為只要努力就能夠當上編劇,看著自己編寫的故事被拍成精彩的電影。 然後,在時間慢慢過去,大學時期的朋友慢慢失去了聯絡,愛也逐漸變得淡薄慢慢消失不見。 兩年後的我,變成了營營役役的上班族,那時候的理想,早就拋諸腦後。 那是一瞬間燃燒的火花,在燦爛過後,一切歸於平淡。 我看著天花板,縱然阿心在我腦海中的樣子依舊模糊,但那時候的感覺,卻逐漸變得清晰可見。 第二天早上,阿心一早就醒來了,她走過來輕輕地喚醒我。 「這麼早就醒來了?」我打著呵欠,慵懶地伸展疲憊的四肢問。 「昨天晚上謝謝你,我還以為要露宿街頭了。」阿心小聲地說。 「你喝醉了的時候說錢包護照和行李都丟了…是真的嗎?」我思量著問。 阿心坐在地板上抱著膝蓋說,「是真的啊,我回來後兩星期的時候,在電影院出來時錢包護照全都不見了。然後,在我最徬徨的時候,我遇上了你。」 「那麼你有去重新申請身分證護照之類的嗎?」我問。 「有啊,不過要等一個星期左右。」阿心說,「我也向在美國的父母求救了,他們匯錢過來,但我卻要等重新拿到提款卡才能夠拿得到呀。」 「那你打算怎樣?」我問。 「我也不知道。」阿心滿不在乎地說,「大概先睡公園之類吧,反正一星期後拿到錢和護照我一定會立刻訂機票回美國。」 「那不如你先住這裡吧,反正我一個人住,而且平日我都很晚下班。」我下意識地抓抓頭髮說,「一場同學我想我也不能夠讓你流落街頭吧。」 「真的嗎?謝謝你啊!」阿心喜出望外地說,「我會付你房租的!你人真好!」 我看看牆上的掛鐘,還有半小時就到八點。 「我要上班了。」我說。 「晚上早點回來喔!」阿心坐在沙發上說,「我可是完全不會做菜也完全不會附近的路啊。」 我走到門口,阿心坐在沙發上,向著我微笑揮手說再見。 然後,我心裡暗暗地明白到,此時此刻的我已經敗給她了。 回到公司,我把昨晚的奇遇告訴我鄰座的好同事。 「分明就是女騙子!」我的好同事阿邦毫不客氣地說。 「我有甚麼值得她騙呢?好歹她是我的大學同學。」我沒好氣地說,「更何況,我也沒有甚麼損失。」 「哈,女孩這回事我最清楚。」阿邦一副專家的模樣說,「攻佔你的財產與房子是他們的最終目標。」 「只是同學關係!」我更正他說。 我心裡數算著,還有七天時間,阿心就會回到美國去。 也許是回憶中突如其來的悸動,才讓我做出這樣不合乎我理智的事情來。 又或許是離開學校已久,在這個殘酷的社會工作,偶然遇上了從前的回憶,才有些感觸。 下班過後,我在附近的食肆買了兩份日式便當回家。 我打開門,卻發現阿心在看我大學時期跟一班朋友拍攝的實驗電影。 「你回來了?」阿心回頭看著我說。 「我買了便當。」我舉起手中的便當說,「這套短片你是在哪裡找到的?」 阿心指著電視旁邊那堆影碟,「自己在家好無聊喔,所以就看看有沒有甚麼好看的。」 我走到沙發前坐在她旁邊,「別看吧,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很難為情!」 「不會啊。」阿心拿起便當說,「女主角是我們的同學吧,很可愛喔。」 「是的。」我有點靦腆地回答。 「是女朋友吧。」阿心用手肘輕輕撞我說。 「被你說穿了。」我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已經是很多年前啊。」 「拍得這麼好,應該繼續下去才對!香港的電影工業需要你!」阿心裝出很認真的表情說,「不會是沒了女主角就拍不下去吧?有需要可以找我哦!只要你一通電話我就立刻從美國飛過來。」 「大小姐,生活是很艱難的。」我說,「現在每天都忙得喘不過氣來,還哪有閒情日誌寫小說拍電影。」 「你的人生真乏味。」阿心無趣地轉過頭去。 我們就這樣捧著飯盒對著電視靜坐,欣賞我多年前的舊作。 「你要這樣一直看下去嗎?」我苦笑著問。 「當然。」阿心理所當然地說,指著我電視旁邊放了好幾百張電影影碟的櫃子,「我還打算這樣一路看下去。他們都封塵了,好可憐啊。」 「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電影了,喜歡可以拿去。」我說。 「我想一星期之內我可以看完喔。」阿心充滿自信地說。 「只要不看我的劣作就好。」 「別那麼小氣吧。」阿心笑著說,「我們一起看喔。」 就這樣,我們邊笑邊看著從前購來的影碟,一直看到深夜。 自從畢業後,我已經很久沒有碰過這堆影碟了。 或者,那是因為我不願意面對自己早就把當天宏大的理想放棄了的事實。 「送我一個劇本好嘛?」阿心忽然說。 「可是我很久沒寫了。」我回答說。 「不要緊。」阿心說,「只要是你寫的,我就會看。」 我沒有回答,因為,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第二天下班回到家,在家門外貼著一張白紙,上面寫著「在天台」,還有個指向上的符號。 我跟著只是走上天台,也許是夏天的關係,才剛剛開始日落,一望無際的天空染上了金黃色的晚霞。 阿心坐在地板上,欣賞著日落。 「你不是沒有鑰匙嗎?如果我今晚加班你就糟了。」我走過去她旁邊,放下公事包坐下來。 「夏天的時候日落特別漂亮!」阿心沒有回應我的話,專注地看著眼前稍縱即逝的風景。 我搬來這個地方這麼久,都不發現原來這裡的天台有這樣漂亮的風景。 可能是因為附近一帶的大廈都不算高,站在這裡環顧三百六十度的風景,感覺很自由。 天台上並沒有電影中看到詩意的晾衣架和隨風飄揚的白襯衫,也沒有周杰倫寫的密密麻麻的天線,空空蕩蕩的天台,反而像中學時的天台操場。 我曾經想過,將來要買一間相連天台的房子,假期的時候可以上去看看書,晚上還可以觀星。 那畢竟只是個很浪漫的理想,現實生活中,就算擁有這樣的一個理想居室,大概沒有閒情日誌看書看星星。 「天空一層層的顏色只有夏天才有啊。」阿心抬頭看著天上說。 太陽徐徐落下,剩下一片金黃與紫紅。 清澈的天空留下了飛機掠過的一道白煙,一群鳥兒飛過天空,牠們是準備回家了吧。 「冬天也應該看得見吧。」我說。 「那你找到答案之後要告訴我。」阿心笑著說。 我們坐在天台的地板上,靜靜地從日落等到晚上,看著天空的千變萬化。 八時稍過,天色已經全然暗沉。 附近的商廈與民居逐漸亮起燈火,從零落到繁華,閃爍著比漫天星空來得耀眼的光芒。 「這些年來,你又想念過誰嗎?」阿心問。 「有。」我抬頭看著星光零落的天空說。 「是很愛很愛的人嗎?」她繼續問。 「可以這樣說吧。」我說,「她是我大學時期的戀人,我曾經以為我們會一輩子不分開,到了最後,兩人之間的感覺還是淡然地一點一點消失了。雖然兩個人無法再相處下去,但不代表不會仍然掛念。」 「那可能是我認識的人喔。」阿心說。 「也許吧,她有個很美麗的名字。」我回憶著說,「你呢?」 「嗯。」阿心溫柔地說,「也許他們都在我們看不見的某一處,像我們想念他們一樣,掛念著我們。」 「是你很愛很愛的人嗎?」我問。 「嗯。」阿心回頭看著我點頭說。 下去之前,阿心這樣對我說, 「有時候我想,如果五月可以長一點就好,我最喜歡五月的天空。」 我沒有回答。 那是個很沉重的問題吧,那個答案哽在喉嚨,無法宣之於口。 很久很久以後我才發現,那大概是因為,快樂的時光永遠最短暫。 在失去那刻很想拼命抓住時間,卻發現,那些屬於昨日的點滴已經在指縫間溜走。 有些事情,你永遠無法改變,就像一個月,再長也不過是短短的三十一天。 與素未謀面的大學同學相處的第四天,我們玩了許多無聊的遊戲。 或者是外賣薄餅的分量太多,我們唯有用這種無聊的遊戲來看看誰把東西吃完。 我們找來兩塊A4紙大的小黑板,猜猜對方的生活喜好。 阿心首先發問,我們同時在黑板上寫下答案,如果我猜錯了,就要把其中一份食物完成。 「我先問啊。」阿心思考著說,「就寫我最喜歡的一本書吧。」 我不加思索地胡亂寫個答案,應該沒有可能會猜得中吧。 「開估啦。」阿心說,我們一起翻開黑板。 她的答案是生命中不能承受的輕,而我的卻是小王子。 「太差啦,我可是連中英文版本都反覆讀了好幾遍!我沒有告訴你嗎?」阿心不滿地說。 「到我問了,就寫我最喜愛的一套電影吧。」我說。 阿心胸有成竹地在黑板上寫答案。 我們一起翻開黑板,果然是同一個答案。 「看吧,你還是乖乖把桌上的食物吃光吧。」阿心說。 「我們再來吧。」我說。 出乎意料之外,她對我的生活喜好完全瞭如指掌。 從日本品牌的啤酒,到某牌子的襯衣,從小到大都想去一趟的意大利,買杯子碗碟都總要買一對的習慣,最喜愛的深灰色,很崇拜的導演,最欣賞的作家……她總是胸有成竹地寫下答案。 「最後一題了。」阿心指著桌上的最後一件薄餅說,「不要說我欺負你,讓你問我吧。」 「好吧。」我努力地想著,「就寫……我現在想著的人。」 阿心看著我,想了兩秒。 「有點餓,還是直接吃好了。」她拿起了薄餅說。 「這樣很沒有體育精神吧。」我揶揄她說。 「就讓你嬴一次吧。」阿心邊吃邊無所謂地聳聳肩說,「我想,我們還是玩其他遊戲好了。」 「玩什麼遊戲?」我問。 「我們玩交換回憶好嘛?」阿心說,然後指著冰箱那邊,「想不出來的人要喝掉一罐啤酒。」 「誰怕誰。」我從冰箱拿出一打冰啤酒,我們背靠著沙發坐在木地板上,看著天花板玩阿心獨創的無聊遊戲。 「我先說,我們……說小時候最難過的一件事吧。」阿心回憶著說,「我五歲那年父母離婚了。有整整一年的時間我要待在姑婆家等他們把扶養權的問題解決,那時候我以為他們都不要我了,不然怎會把我丟到一個素未謀面的親戚家,沒有電話也沒有探望過我。那段日子感覺好孤獨,在那個陌生的環境面對著一班不當我是一回事的人。」 「看不出來你有這樣的經歷。」我說。 「你說不出來可是要喝的。」阿心不客氣地地來一罐啤酒。 「我七歲的那年,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跟著家人移民到英國,他答應會寫信回來。」我苦笑著說,然後掀開啤酒蓋喝下去,「我一直等,到最後卻甚麼都沒有,大概他認識了新的朋友之後就把我忘了吧。」 「那麼,我們把回憶交換吧。從今天開始,我會忘了五歲時被遺棄的經歷。」阿心說,「你也要忘了那個不守信用的小孩。」 「不如說點開心的吧。我們說說大學時最難忘的回憶好嗎?」我喝著冰啤酒說,「我記得大學二年級的時候,我們全班為了年度開放日,一大班人趕了兩個通宵就是為了把過去我們努力做過的作品展示給所有人看。那時候你也在吧?我是那個負責電腦打印的人,在最後我倒在打印機前睡著了,想起來真叫人懷念。」 阿心伸手拿來一罐啤酒,沒有說話緩緩地喝著。 對了,她好像說過,她大學時候沒有參與大家的活動吧,所以說到那時候,應該是滿孤獨的回憶吧。 「我們說……感到最悲傷的事好嗎?」阿心說,「你先說吧。」 「大學畢業的時候,我的確是想往電影業發展。」我回憶著說,「可是,我父親大力反對,他狠狠地說我沒有出息,還說如果我堅持把我趕出家門。」 「然後?」 「然後,我就賭氣自己搬了出來。」我繼續說,「可是我還是沒有堅持下去,也許是因為父親的話,也許是自己沒有勇氣。」 阿心無言地喝著啤酒。 「我說完了。」我苦笑著說,「你應該有很精彩的回憶吧,平常你不說話的時候,總是一副想的出神的樣子。」 「我曾經捉住他的手,坐在他的病床旁邊眼睜睜地看著他離開。」阿心平靜地說,「那時候,我挽著他的手,把頭枕在他的枕頭旁邊看著他,明明就在我眼前,我卻甚麼都無法為他做,就這樣默默地看著。如過時間能夠從來,也許我會寧願站在門外就好。」 「是你的愛人嗎?」我問。 「是我很愛的人。」阿心說。 「我們交換這個回憶吧。」我伸出右手捉住她的左手,「從此,你那天捉住那個人的手的回憶就交給我吧。你要忘記那個人,忘記悲傷,然後繼續向前。」 「嗯。」阿心點點頭說。 這一夜,我們都沒有遵守遊戲規則。 我們無言地喝掉了那一大堆啤酒,大概到最後,誰也沒法拿走誰的回憶。 第二天上班,一踏進公司阿邦就把我叫住。 「喂,明晚公司有份投資的電影首映禮,公司每人發了兩張電影票。」阿邦指指我桌上的票說。 「不會吧,這不就是另一種方式的無薪加班。」我苦笑著說。 「你跟女朋友去當是約會不就好了嗎?」 「我哪來女朋友!」 「你家裡不是就有一個嗎?順便帶出來看看吧。」阿邦露出賊賊的笑容說,「讓我看看這個女騙子到底有多可愛。」 「要是你不怕你的女皇陛下大發雷霆我也不介意幫你介紹。」我說。 「說笑而已。」阿邦連忙陪笑說,誰不知道他從來只會耍嘴皮子,一說到他的女友,就溫順得像綿羊。 不過我不能否認,他的提議的確很好,阿心終日在家無所事事,而我也欠一個女伴。 既然她沒有甚麼地方好去,應該不會拒絕我這個小小的請求吧。 回家的路上,我經過平日從來只會過門而不入的時裝店,被櫥窗內塑膠模特兒身上的黑色小禮服吸引住了。 對了,阿心平日在家都是穿我的襯衣短褲,她應該需要一件晚裝吧。 我走進店裡,買下了櫥窗那件小禮服和一雙銀色的高跟鞋。 一如以往,我回家的時候,阿心正在吃著零食看我那堆陳年舊硬碟。 「今天比較晚喔!」阿心頭也不回地說,「工作很忙嗎?」 「你明天晚上有空嗎?」我坐過去沙發旁邊說,「我是說,明晚我公司資助拍攝的電影首映禮,想一起去看看嗎?」 「好啊。」阿心很快就答應了,指著我手中的紙袋問,「那是甚麼?」 「我幫你買了一件裙子,你看看合不合身。」我把裙子和高跟鞋遞給她。 她接過了紙袋,看了看說,「好吧。」 「你不試試看?」 「要保持點神秘感呀!」阿心笑著說,然後,又繼續埋頭看她的「亂世佳人」。 第二天晚上,我約了她在電影院門外等候。 我們既不是明星也不是高層,被遣派到這裡來,都只不過是充撐場面罷了。 阿心穿起了我送她的黑裙子和高跟鞋,還把頭髮挽起了束成一個小髮髻。 今天的她跟平日在家裡披頭散髮窩在沙發看電影有很大分別,差點認不出來。 「等了很久嗎?」我連忙走過去說。 「一會兒吧。」阿心說,「我想了想,原來回到香港之後我都沒有好好看過一套電影呢。」 阿心走過來我旁邊,挽著我的手臂。 「進去吧,不是說七點開場嘛。」阿心親切地說。 雖然只是社交禮儀,但被她挽著還是有點緊張,但阿心卻仍然一副輕鬆自若的樣子看著前面的螢幕。 那只是套很普通的愛情片,阿心卻很聚精會神地在看。 她是個很愛電影的人吧,在家裡的時候,也是這樣對著電視又哭又笑。 電影散場後,我們沿著銅鑼灣避風港海旁走路回家。 阿心好像心情不錯,一路上都哼著歌。 「你很喜歡看電影嗎?」 「這可不是秘密啊。」阿心邊走邊回頭說,「你不是看著我每晚都看電影看到不肯睡嗎?」 「你不要倒著走吧,小心跌到。」我說。 「才不害怕呢,要是跌到了你會接著我的吧。」阿心笑著回頭說。 「你不怕我丟下你在這裡自己回家嗎?」 「要是會這樣的話,你當初就不會把我帶回家吧。」阿心說。 我們看著寧靜的海和燦爛的彼岸,忽然發現,今晚的夜空很深沉,沒有星,也沒有雲。 「我們去看電影好不好。」阿心靈機一觸地說。 「最近有想看的電影?」我對於她向來都很即興的提議完全不會反應。 「走吧。」阿心拉著我向著維多利亞公園方向走過去。 的確,穿著西裝的我與穿著黑裙子高跟鞋的她晚上十時在銅鑼灣街頭拔足狂奔,的確有點匪夷所思。 更誇張的是,她經過便利店,買了兩杯她最喜愛的H字頭雪糕,然後又繼續向著目的地跑過去。 阿心拉住我來到公園的噴水池前,從手袋中拿出她當日身上僅餘的手提電話。 「坐好啦,我們要開場了。」她一本正經地說。 原來阿心存了好幾套電影在電話內,我們坐在噴水池旁,面對著數十米外繁榮的皇室堡一帶,在最寬最宏偉的天幕下看我們今天晚上的第二套電影。 「我從來不喜歡在電影院看電影,因為感動時總是不能拼命哭出來,也不能夠盡情吃雪糕。」阿心看著螢幕笑著說。 我們一邊吃著剛買來的雪糕,邊看著小小的螢幕放的電影。 那時三年多前的一套電影,名字叫做「生日快樂」。 淡淡的劇情,熟悉的場景,彷彿是個平凡的故事,卻又那麼深刻。 面對深愛的人,卻只能每年等一句「生日快樂」。 如果,那時候,女主角就對男主角坦白,你說有多好。 那麼,他們會就這樣,淡淡的幸福的,挽著手過一輩子吧。 如果,男主角不隱瞞自己的病情,在最後的日子裡,他們就能夠爭取到短暫說再見的時光嗎? 這樣牽扯半生的感情,到底是溫柔,還是殘忍。 那時候,本來是想去電影院看的。 本來,是想一起去看的。 只是,還未等到上映,大學時期的青澀戀情就已經曲終人散。 「想哭就哭吧。」我大方地伸出左手給阿心。 阿心靠在我的肩上哭了,拼命吸著鼻子,我的襯衣被她的眼淚濕了一片。 「我會付你乾洗費的。」阿心說。 「傻瓜。」我揉揉她的頭髮說。 那一夜,是在我印象中銅鑼灣最寧靜的一夜。 她靠著我的肩,我們一起分享了屬於從前的一百二十分鐘。 璀璨的燈光依然,但除卻了電話播放的聲音外,一切都變得很寧靜。也許是我從來沒有這樣感受過這樣熱鬧的夜吧,我突然想,如果可以這樣,一輩子淡淡地平凡地生活就好。 不用為了生活而忙碌,可以為了想做的事情而努力,每夜都可以這樣感受著最煩囂的寧靜,就是最渴望得到的幸福。 第二天晚上,我回家前特地去了超級市場一趟,買了兩大盒阿心喜歡的H字頭雪糕。 「哇!你真好!」阿心一打開門,接過我手中的雪糕,不禁高呼起來。 「這樣天天吃雪糕當心變胖子!」我揶揄她說。 「哈,一起變胖子好了。」阿心一臉滿足地揭開盒裝雪糕的蓋子,拉著我到沙發那邊,如往常那樣邊看電視邊吃晚餐。 「你不先吃晚飯嗎?」我問。 「先吃雪糕也一樣。」阿心笑著說。 「差點忘了,這是給你的。」我從口袋裡拿出一條鑰匙遞給她。 阿心有點遲疑地接過,「這是……」 「這是我家的鑰匙,我看你每天關在家也滿無聊的,有了這裡的鑰匙出入也比較方便呀。」我像在解釋什麼似的,「要用錢我可以先借你,也許早上可以出去看場電影之類。」 「謝謝你啊。」阿心看著我笑著說。 我們陷入一片沉默,大家都看著電視欲言又止。 過了好久,阿心終於打破沉默。 「其實,我剛剛是想告訴你,今天領事館那邊打來說我的護照辦好了,而且銀行那邊也說明天能夠去提款。」 「那你就可以回家不用寄人籬下了。」我由衷地替她高興說。 「對啊。」她頓了頓說,「不如明天晚上我們出去吃飯好嘛?我請客吧。」 「那我卻之不恭了。」我說。 然後,又是一陣沉默。 「你好厲害啊,十多年前的BBC版本的傲慢與偏見!」阿心拿起跟前的影碟空盒子說。 我自豪的說,「我大學時可是個專業的電影人。」 「我們一起看吧!」阿心露出狡猾的笑容說,「不看完不準睡啊!」 「我沒記錯的話這套電影應該有四五個小時吧。」我開始心知不妙。 「對喔。」阿心滿足地捧著雪糕說。 就這樣,我們坐在沙發上,吃掉了兩桶雪糕,看完了全套BBC版本的傲慢與偏見。 雖然很多人都說,這個版本比最近重拍的電影好看多,但我覺得不過是各有各特色吧。 說真的,這個版本的確比較忠於原著,但姬拉麗莉的版本比較有電影的感覺。 我一直也認為,電影有種觸動人心靈的感覺,用短短的兩小時就能感動你。 在我的書架上,一直放著這本書的原著與中文譯本。 那是熙妍最喜歡的一本書,無論去哪裡她都一定帶著,無聊時拿出來看。 一直都不喜歡這樣反反覆覆的情節,到了後來才發現,電影也不過是這樣反反覆覆吧。 那時候的我,生活中只有故事與電影,以為往後的生活也可以這樣下去。 然而,畢業後才發現,只有那時候的我才有發夢的勇氣吧。 我上前把影碟小心翼翼地放好,阿心早就倒在沙發上睡著了。 我把她搬進房間,然後一個人走到往常工作的小角落,打開電腦,找出那時候還未完成的小說檔案。 其實那時候只差結局就完成,然而我卻沒有堅持下去的能耐。 第二天的晚上,我迅速地完成手上工作,然後去到約好的地點會合。 . . . . . 待續 好眼訓 都係訓醒先打後記 盡曬力架啦!!! 生日快樂 |